《中国古塔》是《新编历史小丛书》系列之一。作者罗哲文，中国古建筑保护泰斗，被誉为“中国特色古建保护理论奠基人”“万里长城保护第一人”。

 

　　他，1940年考入中国营造学社，师从著名古建筑学家梁思成、刘敦桢等。1946年随梁思成进入清华大学工作。1950年起，先后任职于文化部文物局、国家文物局、文物档案资料研究室等，一直从事中国古代建筑的维修保护和调查研究工作。

 

　　说来也是机缘巧合，罗哲文的传奇经历，正是从古塔开始。据他自己回忆，中国营造学社的考试就在宜宾，宜宾合江门刚好有个塔，刘致平让他给画一下，他看着就把它画了下来。就这样，罗哲文叩开了中国古建筑研究的煌煌大门，并以此为奋斗终生的事业，取得了非凡成就。

 

　　罗哲文撰写的古塔图书已成系列，除了《中国古塔》，还有《中国名塔》《中国名刹古塔》《中国名塔大观》《中国名胜——寺塔桥亭》……这些图书，被誉为鉴赏中国古塔的经典著作，一版再版，大受欢迎。豆瓣上，《中国古塔》评分高达9.2，他编纂的其他图书评分也都在7.0以上。

 

　　罗哲文先生在《中国古塔》一书中分七大类介绍：古塔的来历、古塔的发展、古塔的用途、古塔的建筑材料与结构、古塔的类型、古塔的构造、重要的古塔。同时还穿插了大量珍贵、精美的照片，让人们对我国古塔有一个全面的了解，从中获取丰富的历史、地理及建筑艺术知识。

 

　　书中，他列举了一些重要古塔，并专门介绍了“义乌铁塔”：

 

　　义乌铁塔 此塔按照它的建筑形制和艺术风格分析，应是北宋早期的建筑。塔为八角形楼阁式。塔的基础是一个三层台形式，表面铸满了波涛海兽出没状，与南京栖霞山五代时期的舍利塔相似。塔身四面辟门，四面辟假窗，或无假窗而铸制出佛像花纹。檐下出斗拱，阑额上铸出“七朱八白”彩画的痕迹，与虎丘塔相似。根据这些特点判断，此塔尚具五代时期和北宋初的风格。而最为突出的是，此铁塔全身满布雕饰，就连角柱也满布卷草花纹。卷草花纹之中，铸出天真活泼的儿童玩耍形象，与苏州罗汉院遗址中的石柱雕刻相似。像这样满布精美雕饰而年代又早的铁塔，在全国尚无第二处。塔虽已残散，但仍极为可贵。（中国青年出版社1985年6月版）

 

　　那么，这座塔究竟是什么人造的？有着怎样的渊源？说起来，这其中有一个悲怆故事：乾符五年（878年）二月，从山东起义的黄巢率军渡淮河，过长江，经江西后，锋芒直指浙江。“黄巢起义军路过义乌县北清潭山下（今苏溪镇巧溪境内），当地豪绅楼驮及两弟率民团抵御，楼驮被俘自杀，两弟战死。”（《义乌丛书》之《义乌大事记》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）

 

　　会稽被起义军攻占后，急坏了唐懿宗，随即调集唐军重新夺回。黄巢眼看在浙江大势已去，不得不南撤福建。但他这一走，并没有“黄鹤一去不复返”。两年之后，他从江西又杀回了浙江，“广明元年(880)六月，黄巢率农民起义军攻克睦、婺、宣三州”（《金华市志》，方志出版社2017年版）。

 

从江西返回浙江，黄巢率军逆金华江而上，兵到之处，干戈纷起，烽烟四举，哀鸿遍野，生灵涂炭。到义乌后，黄巢军队屯兵于水陆要冲之地——唐宋时期繁华之处金山埠，乘机攻占义乌县城。驻扎期间，对周边地区不时骚扰，也到过义南赤岸，导致朱氏惨遭灭门之灾。这一天适逢野塘公（朱禄）随母亲去双林寺还愿，这才如同漏网之鱼般逃过一劫。“余与母陈氏独得无恙。”（《赤岸朱氏宗谱》之《野塘府君铁罗汉像记》）。

 

　　“梁木必有坏时，不若镇以铁塔”。为了报答，也期冀双林寺能长盛不衰，野塘公提出捐赠两座铁塔，镇于双林寺山门两侧。经与双林寺住持多次磋商，决定在山门内两边，各挖一水池，谓之“放生池”，两座铁塔分置于池内。这在清许乾撰《重修双林铁塔记》中有记载：“……为答冥佑，图报佛恩，见双林寺宇巍焕、僧舍繁华，诚不虚大士之道场，以为梁木必有坏时，不若镇以铁塔，令后人睹塔存而寺亦因葺之而不废。遂于山门内两边，捐资鸠工，凿二方池，各铸铁塔，竖于其中，与宝刹并峙，意深远也。”

 

　　另据《义乌市志·大事记》载，五代后周广顺二年（952年），“……朱宏(洪)基（赤岸野塘公朱禄）出资铸八面五层楼阁式铁塔两座，置云黄山下双林寺，一座毁于战乱，一座仅存两层，后回置双林寺”。这是我国现存的最早铁塔，被誉为“中华瑰宝”。

 

　　罗哲文虽到过义乌，但不可能去翻查家谱，可他在书中说“按照它的建筑形制和艺术风格分析，应是北宋早期的建筑”，这个分析还是相当准确的，北宋起止时间是960年至1127年。

 

　　原先双林铁塔为八面五层，高约5米，仿木构楼阁式，通体采用生铁分铸法铸造，用雌雄缝拼接而成。塔基座为须弥座，八边形，通高0.48米，叠涩成三层台阶式，并铸为一体。须弥座外有八面铸花铁围栏，须弥座上铸有象征九山八海的山峰与海浪图案等。

 

　　经过岁月的洗礼、战乱的摧残，现存塔身只有两层，残高2.2米。下层塔身四面辟壶门，隔间，上下层错开，其中四面辟假窗，另四面无假窗而铸造出佛像纹样。腰檐现残存4层，各层自下而上逐层收缩，造型精美，别具匠心，“……翼角起翘舒缓，出檐深远。翼角铸出角梁，腰檐处分别铸有仿木构的椽子和瓦陇，并施飞椽，椽头置兽面勾头、如意滴水，完全仿木构楼阁式塔的形制。从现存腰檐的尺寸分析，第四层当为原来第五层塔檐。第五层塔檐与现存的塔顶铸为一体，塔顶残存露盘两重，呈一扁葫芦状，通高0.26米。其上部分无存”。各层每面转角倚柱上还铸有两条盘龙，海涛汹涌，蛟龙喷水。整个结构严谨，工艺精湛，形象生动，呼之欲出。令人叹为观止的是，虽经1000多年风剥雨蚀，双林铁塔的塔身除部分氧化生锈外，依旧乌黑发亮。这铁塔的铸造技艺，令人们啧啧称奇。

 

　　双林铁塔不仅工艺精美，而且历史悠久。那么，为什么有人称其是中国历史上留存的最早铁塔？为什么罗哲文称其“在全国尚无第二处”？

 

　　据悉，我国自西周出现采矿业，春秋时期有了冶铁业。在国外，大约公元前1000年，欧洲地区进入铁器时代初期，由于此时铜器的应用很不发达，率先掌握冶铁技术的古罗马人迅速推广使用铁器。而在这一时期，铜器使用已非常发达的中国，对铁器的推广使用却并不那么急迫，直至汉代，中国才进入相当长的铜器与铁器的混用时期；三国时期，上承两汉冶铁技艺并加以发展，形成“戈不成山林，玄甲耀日光”的景象。唐代诗人杜牧也在《赤壁》诗中写道：“折戟沉沙铁未销，自将磨洗认前朝。”触摸历史，我们感受到早在三国时期，铁制品就已被广泛应用于刀矛剑戟、铠甲兜鍪。

 

　　为何说双林铁塔无论是年代还是工艺均堪称一绝？因为古人只有掌握了竖炉冶铁，才能把铁水直接浇铸成型，制成生铁铸件。而这一技术，在古代绝非易事。因为早期的原始冶铁技术多为块炼铁技术，即先用炭火加热坩埚中的铁矿石，使之逐渐化成海绵状疏松的铁块，再借助加热并捶打成型的方式，去除其中杂质，同时要控制好碳含量，才能制成铁器。而竖炉冶铁技术，则要在坩埚底部开口使空气顺畅流通，才能尽快提高升温速度和加热温度，直至使铁熔化成液体，并从坩埚底部的开口处汩汩流出，然后集中收集，最后再制成铁器。

 

　　这一技术看起来容易，可实际操作绝非易事，关键是需要相当高的温度。而古人尚未掌握炼焦技术，煤炭尚未利用，更不要说用石油加温。

 

　　那么，义乌冶铁何以跨越千年？其“密码”何在？原来，义乌先人掌握烧制陶瓷技术已快人一拍，把这一实现高温的技术嫁接到竖炉冶炼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
 

　　竖炉冶炼技术的出现，使得古人的一次冶铁量得以明显提高，制造大型铸件得以实现。就全国而言，迄今为止发现的铁器时代中期最大的铸件铁器之一，有后周广顺三年（953年）制造的、重约40吨的河北沧州铁狮“镇海吼”。处于同一时期铸造的义乌双林铁塔，虽重量略为逊色，但工艺更为繁杂且精湛，所以可与之媲美。

 

　　罗哲文在《中国铁塔》中还说：“浙江义乌铁塔虽已残坏不全，但仍可看出其结构和雕铸极为精美……”可就是这么一座精美的铁塔，却历经磨难，倍受坎坷。这说明野塘公老人可谓具有远见卓识。根据《重修双林铁塔记》记载，双林寺“自梁迄今，兴废不一，而铁塔依然屹立”。另据《梅溪朱氏宗谱》记载，清康熙癸亥年(1683年)，因为铁塔地基渐渐下陷，导致铁塔倾斜，又进行了一次修葺。

 

　　上世纪40年代，抗日战争期间，侵华日军看到双林铁塔这一珍贵文物，想通过铁路将其运走，后不知什么原因，塔基一座、塔身两层被滞留于当时的义亭火车站。朱氏十八派后裔得知此消息，迅即组织人力将其抬回，置于原赤岸十八派大宗祠门口，后又几经“搬家”，最终被市博物馆收藏。待改革开放后，双林寺得以重新修复开放，铁塔也重归“故里”，落户双林寺。

 

　　如今，双林铁塔虽残缺不全，却依然无声地向人们述说其曾经的辉煌及义乌先人的智慧与荣耀。这真是“铁塔一座文脉长，铁艺千古流芳华”。（吴潮海）